风停云烟住

岁月片断,自娱自乐。请勿转载。


@ 2008-05-31 22:31

        终于忙完了这一段的工作。终于让各位领导在我的请假单上签字。终于要踏上去四川的旅程。
 
        说“去四川”,而不说回家,是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。我怎么跟别人介绍自己呢?我是理县人——理县早已是遥远的梦中的故乡,连带着碉堡顶上冷冷的月。那一年回去,看见从小生长的,花岗岩砌成的房子已不知去向,而原地矗立着的是所谓电力公司的办公楼,心中大恸,乃抱头而去,从此不愿回乡。而故乡的记忆,也慢慢定格成老街的碉堡,和碉堡顶上挂着的冷冷的月。

        于是习惯了说:“我家在都江堰呢。”算起来,从1988年搬家到都江堰,竟然已经有20年了。虽然一直把自己当作是外来人,但不知不觉之间,这套房子却承载了我点点滴滴的回忆:书桌太高,我每天写作业的时候,不得不垫上很高的坐垫;书柜里有一格永远放着我的《作文通讯》、三毛文集,这些书都是一毛一毛省下的零花钱买的,经常在扉页看见当年的自己,故作老成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题记。周记本上的高中岁月似乎总是那么惆怅和压抑,让老师唏嘘之余给上一个A;现在想起,却是简单而快乐的时光。

        可能因为现在自己的房子,是装修好,买了成套的家具才住进去,总有些失真的感觉。而都江堰这套房子里,一桌一椅,一床一凳,都跟有漫长的磨合期,秘密存封了若干快乐或不快乐的回忆。家里的电器,都是过去十余年间,一件一件更新的。每一次,几乎都是在假期,我和父母一家一家商场看过去,选定的。所以,即使因很久没有重新粉刷而变得斑驳的墙,看上去,也是那么妥贴和亲切。几乎没有选择,从中学时的寒暑假到现在的黄金周,我的假期,几乎都会直奔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现在不行了,或许从此不可能了。地震改变了一切,这栋承载了我们20年记忆的房子,已经摇摇欲坠。唯一让我安慰的,是父母均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,我能做的,是去往父母暂居的中江。此前的5月16日,都江堰政府要求市民投亲靠友,暂且离开。这个“投靠”一词,让父母非常反感,也唏嘘不已:几曾想,“灾民”、“难民”这样的词汇,竟然和自己扯上了关系,几曾想,自己竟然不得不背井离乡投靠他人呢?

        车近成都,灾区的氛围逐渐浓了。高速公路上隆隆驶去的是大卡车车队,车身上是触目的鲜红的横幅,浓墨重彩地写着“抗震救灾”,竟是让人不得不心惊。

        市区里,路旁的小区,如茵的绿草依然,但绿草上密密布着的是帐篷,地震的恐慌渐渐浓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终于到了中江,见到了父母,惊觉他们的苍老,却不得不藏起眼泪,做出兴高采烈的姿态。但藏不住的,却是所有人,包括路上行人脸上的茫然和惶惑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这时,已是黄昏,太阳西去。日暮啊,乡关却在何处?

    


 
@ 2008-05-28 22:23

        暴雨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车开在高速路上,雨刮几乎不起作用,只听雨点密集地打在车顶,如雷声般轰鸣。车行之处,水花四溅,眼前更是一片白茫茫。如果不幸有货车或大客车开过,我们的车就直接被激起的浪淹没,遭受“灭顶之灾”。这样战战兢兢地前行,突然前面“巨浪滔天”,开过去一看,原来是两辆车追尾:一辆货车超车,激起的浪让旁边的轿车隐形了,轿车司机看不见前方,本能地刹车,却被后车撞个正着。所幸车虽然严重受损,人都没有受伤。

        惊魂未定地继续前行。在这样的天气执意上路,不过是为了去那个偏远的主城区,XX大学,就这次心理援助活动谈合作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午睡中被唤醒的院长非常倨傲地接待了我们。我们关于志愿者的介绍才刚刚开头,他就不屑地打断了:“你们为什么要组织志愿者,不和我们合作呢?”

        我们大喜:“我们就是来请求支援的。我们需要对志愿者进行培训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摆摆手:“我知道你们的活动,不过,重庆能有多少灾区伤员?据说是留出了5000个床位,那就最多5000人,最长三个月吧——他们也不能老住在医院里,病好了得出院回家吧。所以,你们这个志愿者活动其实没有必要,还不如把经费投给我们。我们的应用心理学,五六年了,一直没有找到方向,有人说,应该做基础研究;有人说,应该做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。一直摇摆不定,现在好了,我们找到了方向:做灾后心理研究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 你们看,美国有飓风,有地震;日本经常有地震;台湾也有地震……这一次,我们也地震了,而且伤亡人数非常大。日本经常地震,所以老百姓对地震有心理准备,当然,也有研究价值。但现在好了,这次中国地震,很多老百姓是没有心理准备,而且伤亡非常大,所以灾后的情绪反应会比较明显。这是非常难得的好机会,所以我们终于确定了方向:要做灾后心理研究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第一批志愿者进入灾区之后,我们紧接着派出了第二批。可以说,到目前为止,除了我们,还没有第二家想到科学研究,并这么快就启动。我们要尽可能多地占据样本,尽快出成果——科学研究也是政治性的,我们要趁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汶川大地震上,尽管把成果做出来,发到国际专业刊物上——会优先考虑Nature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,现在灾民受到的干扰非常大:救援工作还在继续,很多人挤在一个帐篷里,救济物资和志愿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入。灾民还要担心家人,担心未来。人群的走动、各种声音、气味,都会让他们受到干扰,无法顺利完成心理实验。所以,我们急需要一个流动实验室,把灾民带到一个相对安静、与外界隔绝的环境,来进行心理实验。所以,我觉得,你们与其在重庆组织志愿者,不如把经费给我们,捐一辆这样的流动试验车给我们。你们组织志愿者不就是为了宣传自己嘛,我们的论文一出来,来采访的人肯定多,所以宣传效果一定比这个好。”
 
          我已经无法开口,只好由于一本正经地回答:我们组织志愿者,其实只是顺应年轻同事们的要求,同时也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,为抗震救灾做一点贡献。至于宣传,自然也会进行,但却不是最主要的目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哦,你们没有钱,可以去找你们的关系户啊。但是这件事,还是不要太大规模宣传,我们要抢在别人前面,把研究做出来。现在,我们在学院招募志愿者,学生报名很踊跃。但真正做研究,还是需要运作经费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你们的志愿者活动,当然也很有意义。但志愿者终归是志愿者,最后能坚持下来的,还是我们这些专业人士。所以,还不如一开始就把经费投给我们。至于捐钱捐物给灾区,也是贡献,但我们这个是延续的,长期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 “我知道,你们也私下和我们的老师接触,请他们去培训志愿者。这种事,我可以当作不知道,包括你们给他们什么好处……我们不像XX的老师,他们动不动就提到钱,我不会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 “你看这个地震带,1933年叠溪大地震,1976年松潘大地震,2008年汶川大地震,中间隔了43年、32年,所以不用专家,我也可以断言:30年左右还有大地震,伤亡未必比这次小,所以我们的灾后心理研究大有可为……”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说这些话的时候,这位刚刚扶正的院长(他递给我的名片上,还写着副院长,是当着我们的面,把这个“副”字狠狠地涂去了),掩饰不住的兴奋。即使在说到此次伤亡惨重时,亦是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 话题兜兜转转,不过是名——论文、利——经费两个字的结合。只是,所有的科学研究,不是应该以为人类服务为终极目标吗,在这里,即使以数万人的性命、数百万人失去家园为代价的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”,原来不过是换来一篇论文和N点影响因子罢了。遑论其他。

        最后一点,现时绝非做心理调查的时机,对灾民来说,最重要的,不过是安全、安稳,忘掉地震的噩梦。所有的回忆,所有的过去,暂且都要抛在一边。而此时去做调查,其实是逼他们回忆那一瞬的恐惧和不堪回首,对心理,只会造成二次伤害。即使只是断断续续了解心理援助,我也知道了这一点,而一个心理学院的院长,却可以不明白,如此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调查了吗?而终极目标,不过是一篇Nature的论文。



 
@ 2008-05-26 23:22

       这是确实的消息了,原来办公楼内回荡的耳语并非空穴来风,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有被证实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  DW要解散了。 

       从我创刊这本杂志开始,便看到公司的新项目如走马灯一样上马、撤掉。同期创业的兄弟中,超女倒下得最早,在2006年超女刚刚开始的时候,就夭折了,留下一大笔亏空,要胖子至今仍在拼命做书来填;Ye!也没有挺太久,去年年底结束了,近千万的亏损,成为董事会厉声斥责的反面教材,现在正在清理他们的桌椅板凳;数字出版出现得突然,又戛然而止,终止得如此神速,只留下被我们收编的几位同事,还记得当初的宏誓大愿;网站部在如同猴子掰苞米那般,开了无数网站、丢了无数网站之后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 现在,剩下最后一位和我并肩作战的兄弟:DW,跟我们说再见了。

         资本的确是无情的。

        我深感到兔死狐悲的寒,和前途迷离的茫然。


 
@ 2008-05-22 19:03

        这次地震,自己没有能回去和故乡一起共患难,甚至没有去和家人一起共患难,心里不是不愧疚的,虽然他们反复说:我们都好,你千万不要回来……

       这次地震,公司的角色缺席,除了那次例行公事的捐款,再无任何举动,所谓回报社会,所谓社会责任感,原来都是教育别人的,知识分子的凉薄,有时候比商人、暴发户来得狠毒多了。

       部门的小年轻满腔热血,面对这种情况,却只能各自为阵,有跑到街上去献血的,有跑去红十字会打杂的,有自己和几个朋友凑成一个车队去送救灾物资的。虽然领导们一再强调:不要影响工作,但看看他们忙前忙后,我却没有说话的勇气——难道公司已经这般冷漠了,我还要去泼这些年轻人的凉水吗?

       但我却不赞成他们去灾区。因为他们没有一技之长,去了灾区,恐怕会给救援工作带来困扰:据参加救援的亲友说,搬那一块砖,怎么扶救出来的伤员,都是有讲究的。这帮书生,恐怕做不来。但轻人的热血,原是民族的良心,是何等的弥足珍贵啊,是不能就这般凉下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就开始想,如果能把他们所学的知识,和为灾区做贡献结合起来,是不是会更好呢?就把这个原则交给了他们,不管怎么折腾,我总归支持就是了。

       于是就有了这个心理支持救援队的诞生。重庆要接收5000多伤员,而他们应该都需要心理救护。在所有人都往灾区跑的时候,这里就成了盲区,再加上我们一直关注和报道这个领域,还是有一定优势的。

       所有的人一拍即合,开始加班。做袖标、横幅,找专家,写章程,联系医院,联系专家……总共才8个人呢,我们还在加班做稿子呢,还在紧急出外采访呢,居然能在一天时间内做完。这边发胶片,那边已经招募了100多人,已经联络了专家对志愿者进行培训,已经联络了专业人士进行了第一次心里援助活动了——要知道,20日下午几个臭皮匠拍板就这么做,21日下午进医院做第一次援助,晚上培训,还不到24小时啊。

        志愿者报名很踊跃,原本以为一天时间,有50人已经很好了,结果150人的会议室还有很多站着旁听的人!这还是我们到后来不断劝阻的结果:培训是每周一次,这次人实在太多了,你下次来吧。
 
        于是,看着会议室里那么多专心听课的志愿者,我忍不住落泪了。我发现自己最近哭的次数,可能都超越了过去几十年。但由于要为这次组织志愿者活动奔走,我不得不把归家的计划延后,不知道父母是否会失望?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PS.  再次BS公司。X总听我说了志愿者的事情,说:是公益活动?再无下文。X副总的反应:不要耽误工作啊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因为报名的人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,原定的会议室坐不下了,我不得不更改会议室。求到集团领导那里,借用本公司下属酒店的会议室(开会的地点早在网上公布,临时更改恐造成混乱,那酒店也在本楼)。结果XX副总慷慨赞助:会议室租金是1200元,你是做志愿者,我支持你,就800块吧。可怜我只能私人垫付了这笔钱——公司一分钱经费都没有拨下来的说,可怜我还是以杂志社的名义做的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 所以我就在这一小时内完成了角色转变——从志愿者变成了乞丐,到处找免费资源,苦苦说服公司拨经费——医院要求我们统一着装,做T恤要钱;培训场地如果找不到免费的,还是要钱;郊区的志愿者偏偏是专业人士,每次出任务带志愿者,交通费和盒饭是要补助的吧?——还是钱。

        原来没有钱,公益事业也不能持续发展——不说了,立即做计划书,到处乞讨去吧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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