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忙完了这一段的工作。终于让各位领导在我的请假单上签字。终于要踏上去四川的旅程。
说“去四川”,而不说回家,是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。我怎么跟别人介绍自己呢?我是理县人——理县早已是遥远的梦中的故乡,连带着碉堡顶上冷冷的月。那一年回去,看见从小生长的,花岗岩砌成的房子已不知去向,而原地矗立着的是所谓电力公司的办公楼,心中大恸,乃抱头而去,从此不愿回乡。而故乡的记忆,也慢慢定格成老街的碉堡,和碉堡顶上挂着的冷冷的月。
于是习惯了说:“我家在都江堰呢。”算起来,从1988年搬家到都江堰,竟然已经有20年了。虽然一直把自己当作是外来人,但不知不觉之间,这套房子却承载了我点点滴滴的回忆:书桌太高,我每天写作业的时候,不得不垫上很高的坐垫;书柜里有一格永远放着我的《
作文通讯》、三毛文集,这些书都是一毛一毛省下的零花钱买的,经常在扉页看见当年的自己,故作老成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题记。周记本上的高中岁月似乎总是那么惆怅和压抑,让老师唏嘘之余给上一个A;现在想起,却是简单而快乐的时光。
可能因为现在自己的房子,是装修好,买了成套的家具才住进去,总有些失真的感觉。而都江堰这套房子里,一桌一椅,一床一凳,都跟有漫长的磨合期,秘密存封了若干快乐或不快乐的回忆。家里的电器,都是过去十余年间,一件一件更新的。每一次,几乎都是在假期,我和父母一家一家商场看过去,选定的。所以,即使因很久没有重新粉刷而变得斑驳的墙,看上去,也是那么妥贴和亲切。几乎没有选择,从中学时的寒暑假到现在的黄金周,我的假期,几乎都会直奔这里。
但现在不行了,或许从此不可能了。地震改变了一切,这栋承载了我们20年记忆的房子,已经摇摇欲坠。唯一让我安慰的,是父母均安然无恙。
所以,我能做的,是去往父母暂居的中江。此前的5月16日,都江堰政府要求市民投亲靠友,暂且离开。这个“投靠”一词,让父母非常反感,也唏嘘不已:几曾想,“灾民”、“难民”这样的词汇,竟然和自己扯上了关系,几曾想,自己竟然不得不背井离乡投靠他人呢?
车近成都,灾区的氛围逐渐浓了。高速公路上隆隆驶去的是大卡车车队,车身上是触目的鲜红的横幅,浓墨重彩地写着“抗震救灾”,竟是让人不得不心惊。
市区里,路旁的小区,如茵的绿草依然,但绿草上密密布着的是帐篷,地震的恐慌渐渐浓了。
终于到了中江,见到了父母,惊觉他们的苍老,却不得不藏起眼泪,做出兴高采烈的姿态。但藏不住的,却是所有人,包括路上行人脸上的茫然和惶惑。
这时,已是黄昏,太阳西去。日暮啊,乡关却在何处?